摘要 結合古譜的解釋,分析碣石調幽蘭文字譜及明代前期諸琴譜,「卩」有「抑」「卽」「節」三種意思,而明代琴譜中絕大多數表示「抑」,「抑上」「抑下」卽是「上」「下」。

關鍵詞 指法 琴譜 卽 節 抑 幽蘭

一、集釋

根據字形來推測,卩有三種情況,一是抑,二是節,三是卽。

(1)抑上、抑下卽上、下。琴學叢書‧幽蘭古指法解:「幽蘭譜用抑字甚多,詳其文義,亦不外抑上之法,卽今琴譜『上某徽』之『上』字有取余聲者,亦屬文法,非指法也,今擬卽以上字代之。」古指法考:「得聲抑上抑下,四指同。」古譜:「按指或抑上或抑下,與進退略似,須輕鬆活潑而无跡,斯得其妙,化手乃得其法。」

(2)類似柔緩的撞。唐陳居士指法:「如右方著弦,先以左徽上迎聲而下徽,曰抑。四指同,其聲无頭。」古譜:「左名指屈按弦,一說其聲无頭曰抑,假如大九打三謂既彈有聲,卽以指從徽上隨聲急抑下向徽,更令有聲也。」「大指骨節間微綽而引下,略過半徽曰抑。大指八徽九分處挑五弦,九徽挑四弦,是過九徽少許,卻就九徽挑四弦也。」「右手方扣弦,左手從徽上隨聲按徽,一上一下爲抑。」

(3)與淌下類似,只不過幅度的大小有些差別,和第一種情況大同小異。今虞琴刊:「按彈得聲後,徐抑其音而下,由小半度以至一位曰抑。」古譜:「彈後如渡法而大下,如按七徽得音,卽抑下九徽是也,或作越也,言越一徽而下也。」

楊時百幽蘭古指法解

用節字者,如食指節過徵,大指兩節上至八至七,節歷武文,節挑商,節全扶文武之類。誠一堂云節,「兩節分開,一彈上一徽,一彈下一徽」,文義亦欠分明,或卽分開之法。幽蘭所有節字與分開之法皆不合,惟接彈上徽一聲尚合,所謂節過者則接彈前聲過後聲也,兩節者則接彈兩聲,節歷則節而後歷,節挑則節而後挑也,接節兩字同音,命名之義或由於此,今不用節字,改照上徽彈一聲以清眉目。

楊氏把節等同爲接,未免不合理。王德塤碣石調幽蘭卷子譜點注:節,卽「緩節」,放慢節拍或相當於有聲節拍時值之休止。

節摘:古指法考:「在摘前的某弦發音後,略停再摘出,如食指抹七弦後略停,名指卽摘四弦」。古譜:「初打一後摘二。」節全扶:古指法考:「彈法與全扶相同,四個音之間,在某音上因旋律的需要,略有停頓」。古譜:「如前全扶緩節作之。」節分摟:琴用指法:「各依其本,並須踅停,使有節也。」

可見,節就是根據曲勢的發展情況定出該指法的停頓。

琴學叢書‧廣陵散古減字指法解:「卽也」,除此之外各琴譜沒有半點解說。「卽」有「立刻」的意思,搜神記:「王卽臨之」,桃花源記:「太守卽遣人隨其往」,世說新語‧自新:「處卽刺殺虎」,傷仲永:「卽書詩四句」。

二、幽蘭

下面,我將在幽蘭文字譜中檢驗以上的解釋哪種符合實際。

以下所列舉的是該曲所有的走音,除去臑,共 38 處,用到抑的有 25 處,蹴 2 處,蹙 5 處,曳 3 處,无修飾的 3 處。

(一)抑:1、沒有修飾詞的:(1)大指兩節,抑文上至八至七(2)移大指當八按武,抑上半寸許取聲(3)大指抑文上至九(4)大指當九、十間邑文,抑上至九取余聲(5)大指當八按商,緩挑商,抑上半寸許,食指卽打商(6)抑上大指至七,食指挑文(7)大指抑上過六取聲(8)大指抑上豆許,食指挑武(9)又抑上六、七間取聲(10)大指抑武,上六上半寸許取余聲(11)抑上至十取聲(12)抑上至十取聲

2、有修飾詞的(13)大指徐徐抑上八上一寸許(14)食指挑武,大指緩抑上半寸許(15)疾抑上一寸許取聲(16)大指抑上取聲(原注:抑上時輕指徐徐上末起)(17)大指徐抑上豆許,大指附絃下八九間按文,急潑剌文(18)徐徐抑上至七,食指挑文應(19)大指徐徐抑上八一寸許,大指獨按武,挑武,中指牽過文武(20)大指徐抑上至十取聲(21)徐抑上至十(22)大指徐抑武,上五、六間抹起(23)大指隨鎖徐抑上至十(24)大指兩節抑角,上至九取聲(25)大指隨蠲抑上至七

(二)蹴:(26)大指急蹴徵上至八掐徵起,无名不動(27)大指卻退至八,還上蹴取聲

(三)蹙:(28)大指蹙至五下少許(29)大指緩蹙上兩豆許取聲(30)急蹙大指,上至六掐起取聲(31)大指蹙上至三(32)大指當七、八間打文取聲,仍緩蹙上至七,還下舊處按文

(四)曳:(33)緩緩曳无名上至十二。(34)中指、无名間勾文羽,曳无名上至十二。(35)无名徐曳上至十二取聲。

(五)无修飾:(36)无名疾退下十一,還上至十住(37)大指隨蠲上至十。(38)大指隨蠲上至七

筆者按:似乎蹙、蹴專用於大指,曳專用於名指,抑則四指皆可。

說文:「抑,按也」,史記‧三王世家:「緣恩寬忍,抑案不揚。」可見,抑就是「按弦」的意思,「抑上」爲「抑文上七」的變體,抑上就是上。抑有兩種情況,一種是无修飾的,另一種是以「緩」「徐徐」修飾的,說明抑並不表示速度。並且,抑在走音中佔了大多數,不可能是個特殊的指法,而應該很常用。

綜合文字譜、琴家解釋、字書三方面來看,幽蘭中的抑上、抑下等同於上、下,管平湖、楊時百的解釋符合本曲。當與「上」、「下」連用時,卩可以表示抑。

1、右手(1)下大指當九按徵羽,卻轉徵羽。食指節過徵。大指急蹴徵上至八掐徵起(2)舉无名、大指按商不動。又節挑商,大指吟之(3)覆泛二,挑羽,節全扶徵羽,食指打羽(4)舉大指、无名十三外一寸許按羽,已下食指節全扶文武(5)仰泛四,間勾武文,覆泛二,節全扶徵羽(6)大指還當十一按宮已下四弦,食指節歷徵角,大指吟

2、左手(7)大指兩節抑角上至九取聲(8)大指兩節抑文上至八至七。

可以發現,大多數都是用於右手,當用於左手時,都是「兩節上」連用。當「兩節上」、「三節上」連用時,卩可表示節。

1、連接左手與右手,表示兩者同時進行,「卽」的前後分句構成減字譜中的一個譜字。(1)縱容下无名於十三外一寸許,按商角,於商角卽作兩半扶,挾挑聲(2)大指當九按徵羽,卽於徵羽作緩全牽、二聲(3)大指掐徵起,无名不動,卽半扶角徵(4)大指當十一打掐武起,无名不動,卽全扶文武,挑齪武羽(5)大指當十一打掐武起,卽半扶間勾武文羽(6)无名當十三下按羽,以下卽作兩半扶,挾挑聲

減字譜中左右手已融合爲一個字,因而這種情況不會出現在減字譜中。

2、表示前後的指法順序相接,並无特定的含義,更多的是作爲分句的標誌詞。(7)大指當八按商,緩挑商,抑上半寸許,食指卽打商(8)大指隨蠲上至七,食指卽挑打文(9)大指徐抑武上五六間抹起。卽覆泛五,疾全扶文武,撥武應(10)大指蹙至五下少許,大指卽泛五,食指勾武,中指牽文武(11)大指獨按武,食指挑打武,散打羽,挑武應。卽蹙大指三上豆許取聲,大指四、五間按武(12)无名還下本處蠲宮商,卽半扶間勾徵角商,卽蠲角徵(13)覆泛十,中指打羽;大指泛。不動。卽於羽徵角作挑間勾轉指聲。歷文羽。互泛十、十一。卽前後齪角羽、又齪徵文應(14)歷徵角,卽半扶間勾角商宮(15)仰泛五,間勾角徵,卽疾全扶徵羽(16)无名泛十二,全扶文武,卽挑武應(17)大指掐徵起,食指半扶間勾徵角商,卽蠲角徵。

當卩出現在兩個右手指法之間,或者走音之後、右手音之前,可理解爲卽。但減字譜中兩個右手指法之間无銜接,所以只會出現後一種情況。

小結

根據一、二部分,我們歸納出了三種指法各自的語法:

①與「上」、「下」連用時,卩可表示抑,抑上、抑下等同於上、下。

②當「兩節上」、「三節上」連用時,卩可表示節,根據曲勢的發展情況定出該指法的停頓。

③在走音之後、右手音之前,卩可表示卽,表示前後的指法順序相接,作爲分句的標誌詞,无特定的含義。

④同一首曲子的卩含義相同。

下面將根據這些語法對明代早期琴譜中出現的卩進行分析。

三、橫向考察

筆者通過對明代諸譜的逐一查閱,僅在高山流水獲麟酒狂古風操華胥引招隱秋月照茅亭遁世操神人暢襄陵操等十一首曲子中發現了卩。其中神人暢襄陵操收錄在 1525 年西麓堂琴統,其餘皆在 1425 年神奇秘譜。(有一些琴譜和神奇秘譜全同,排除在外)

下面,我將分類進行考察。

第一類

高山

華胥引: ,

遯世操: ,

襄陵操

以上都是引上+卩下+右手+撞+對起的結構。如此多的曲子都用到了,說明這種結構在早期琴曲中是一種固定的套路,就和晚期琴曲的掐撮三聲一樣。上下和撞的形態相似,爲了形成變化,故採取速度變化的方式形成對比,上下就是柔緩的撞。再結合①,此處的卩是抑。

神人暢: ,神人暢襄陵操結構相似,應爲同時期作品,卩的含義也應相同,爲抑。

第二類

招隱: ,高山 與其完全相同,而沒有卩,說明它可有可无,沒有表示速度、節奏的含義,是文法而非指法。結合①,此卩爲抑。

同理有流水, 和與此相似的另一句 。

神人暢

獲麟

都是下+犭+卩+上的結構,卩的含義應相同,均爲抑。

第三類

流水: ,引下和卩下同時出現,含義相同,爲文法而非指法。

酒狂

秋月照茅亭

以上均爲卩+上/下的結構,再結合①,此處卩爲抑。

廣陵散 丁一二卩上九卻下十一又上九卻下十一又下山卜出旨己,丁一二上九今卻下十一又上九再下十一又下卜出旨己,丁一二卩上九今下十一又上九虛己。此三句,卩上九、上九、上九今同時存在,卻下十一、下十一同時存在,說明卩、卻可有可无,是文法而非指法。因而此處的卩是抑。

慢卩上七今踢尤女換旨巛四九聲,和幽蘭「大指徐徐抑上八上一寸許」等完全相同,此處爲抑无疑。

卩上九再下十一卻上九和 引上九卻下十一再上九完全相同,其中,卩上和引上同,再下和卻下同,卻上和再上同,卩爲抑无疑。

還有廠二一卩上九今卻下十又上九巳,丁五卩上六下少許, 卩上十二卻下卜出旨,勹四卩上八再下九奐,勹五奐巛九聲卩上七八, 卩上七八等。

根據①、④,廣陵散中的卩爲抑无疑,楊時百解爲卽,不確。

第四類

古風操

根據②,此處爲節,表示緩慢、有停頓地上。該句可寫作三節至八,是至十,至九。晚期的減字譜可以簡化爲三上八。

四、縱向考察

高山 1539風宣玄品、1552太音傳習全同 1525西麓堂琴統,1585重修真傳琴譜,1589真傳正宗琴譜,1602藏春塢琴譜,1634古音正宗,1647徽言秘旨,清代諸譜
流水 1539風宣玄品、1552太音傳習全同 1525西麓堂琴統,1585重修真傳琴譜,1602藏春塢琴譜,1614松弦館琴譜,1634古音正宗,1647徽言秘旨,清代諸譜
獲麟 1525西麓堂琴統。1539風宣玄品、1667琴苑心傳全編全同 1585重修真傳琴譜,1589玉梧琴譜,1602藏春塢琴譜,1618新傳理性元雅。1634古音正宗刪卩
酒狂 1552太音傳習全同 1539風宣玄品去掉了走音,故无。1585重修真傳琴譜。1589真傳正宗琴譜、1609琴譜合璧、1618新傳理性元雅譯。①1625太音希聲刪卩。1930琴學管見
古風操 1539風宣玄品、1667琴苑心傳全編全同 1876天聞閣琴譜譯②
華胥引 1539風宣玄品、1491浙音釋字琴譜、1667琴苑心傳全編全同 1585重修真傳琴譜
招隱 1539風宣玄品全同 1585重修真傳琴譜。1667琴苑心傳全編刪卩上九
秋月照茅亭 1491浙音釋字琴譜、1539風宣玄品、1667琴苑心傳全編全同 1585重修真傳琴譜,1620思齊堂琴譜
遯世操 1539風宣玄品、1667琴苑心傳全編全同 1525西麓堂琴統一處譯,③另一處已改動。1585重修真傳琴譜
神人暢 僅見西麓堂琴統
襄陵操 僅見西麓堂琴統
備注 「全同」指與神譜全同 如无說明,則是改動很大,不能看出其源流

從一首曲子在明代琴譜的發展中我們僅能發現三條線索:

①諸譜把卩上換爲急上,加上了「急」這一修飾詞。神譜中並无表示速度的詞。

天聞閣琴譜把卩換成了午上九上八,說明此處琴家把卩解爲節,取停頓、緩節之意。

西麓堂琴統把 換成了 ,實際上是加上了右手音,左手未變。

這些曲子一旦經過發展,幾乎都會把卩拋棄(除了西麓堂琴統獲麟)。

與抑含義相同的引使用較爲普遍,浙音釋字琴譜西麓堂琴統步虛仙琴譜太古遺音等譜的許多曲子還有留存。

一個指法只出現在早期減字譜中,有三種情況:(1)它是文法而非指法,起到无關緊要的修飾作用,後期便簡化了;(2)它是一種古指法,明清時期滅絕了;(3)古今名實異同,它換了名字繼續存在。通過以上的考察,我們可以確定,卩屬於第一種情況。

另可多說一句,古風操華胥引招隱秋月照茅亭遁世操神人暢襄陵操這七首太古遺音,不僅收錄的琴譜少,而且很多是照搬神奇秘譜,說明它們在明清不受重視,彈的人很少。

五、結論

本文的論證思路是,先對已有的解釋進行收集歸納;然後根據幽蘭的文本歸納出各種指法使用的語法,判斷哪種解釋符合該曲(主要是抑);然後根據這些條件對明代琴譜中出現的卩進行考察;最後從明清琴譜中的演變來考察對卩的解釋。

可以看出,筆者的預設是,明代琴譜中卩的含義和幽蘭相同。因爲卩是文字譜向減字譜演變過程中的殘留,它是晉唐古法的一脈相承,而明代以後「文人之法」出現,古法失傳,因而明清指法與晉唐古法存在一定的差別。這是筆者提出這一預設的原因。

本文的結論是:除了古風操,其餘琴曲出現的卩均表示抑,與引相似,无特別的含義,抑上、抑下就是上、下。古風操表示節,三節上卽「分三次、有節奏、有停頓的上」。卩是唐代減字譜形成之初所保留的文字譜指法。有卩的琴曲大致可以判定爲唐代及以前的太古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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